苏皖跑回客房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她把房门关上,背靠着门板,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。
不行,光躲没有用。
上一世她也躲了,可架不住住在同一座山庄里,低头不见抬头见。
而且上一世的教训告诉她,
霍辰屿盯上一个人从来不需要理由。
一个眼神就够了。
苏皖蹲下身翻包袱,把里面的衣裳全倒了出来。
她挑了一件暗褐色的粗布外袍,又找出一条颜色发灰的旧裙子,三两下套在身上。
浅粉色襦裙被压在最底下,外头裹了一层又一层,整个人臃肿了一大圈。
她站到铜镜前看了一眼。
不够。
脸还是太打眼了。
苏皖从妆*里翻出一把小剪子,犹豫了两息,咬着牙把额前的碎发剪短了一截。
刘海落下来,遮住了眉眼和大半张脸。
她又从包袱底部摸出一块厚重的面纱,原身出门时备着的,纱质粗糙,颜色暗沉,戴上去几乎把鼻子以下全挡住了。
苏皖再看铜镜。
这回好多了。
虽然身段底子还在,但这一身行头堆上去,至少不会让
霍辰屿那种站在权力顶端的人多看一眼。
他见过的美人何止千百,不至于对一个穿成这样的女人提起兴趣。
苏皖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。
她理了理思路,决定不再一味地躲。
赏雪宴一共三日,都住在这座山庄里,刻意回避某个人反而容易引起对方的好奇。
最稳妥的办法,是光明正大地待在人群里,但让自己彻底变成一个不起眼的**板。
苏皖深吸一口气,推门出去。
重新走进厅堂的时候,她做好了被人看几眼的准备。
但没做好所有人同时看过来的准备。
满屋子的交谈声嘎然断了。
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,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。
错愕的,憋笑的,不可置信的。
苏皖面不改色地走回自己的位置,坐下来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李璃柳张着嘴看了她足足五息,然后发出一声几乎能掀翻屋顶的惊叫。
“你怎么回事!你脸上那是什么东西!衣服怎么穿成这样!”
苏皖搁下茶盏,语气平平的。
“随意一些挺好的。”
“哪里好了!”
李璃柳急得抓她的袖子,一叠声地说让她赶紧回去换掉。
对面几个女子先是面面相觑,然后其中一个没忍住,嗤地笑出了声。
“我还以为她去补妆了,结果补成了这样?”
“这是怕勾不到人,改走博同情的路子了吧。”
笑声此起彼伏。
但也有一个声音突然从那群女子里冒了出来,小小的,怯怯的。
“可是……她刚才说话的声音真的好好听。”
几双眼睛同时转过去,那女子被盯得缩了缩脖子。
“我就是说一句实话嘛……”
厅堂里正热闹着,山庄大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了。
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冷风灌进来,烛火齐齐晃了一下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。
一个颀长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。
苏皖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她不用看就知道是谁。
那种压迫感太熟悉了,像一块巨石从天上砸下来,把整间厅堂的空气都压实了。
霍辰屿穿了一件深黑色的狐裘大氅,墨发束得一丝不苟,白玉冠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站在门口没动,目光扫过整间厅堂,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。
周围的人纷纷起身行礼,有人殷勤地迎上去,有人含笑拱手。
他只是微微颔首,步子不紧不慢地往主位走去。
苏皖把脸埋进茶盏后面,余光盯着他的脚步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走过去了。
他走过去了,没有看她。
苏皖的肩膀松了下来,脊背上全是冷汗。
霍辰屿落座之后,厅堂里的气氛明显变了。
所有人说话都放轻了声音,就连那群平时最聒噪的女子也安分了许多。
苏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主位的方向。
霍辰屿坐在那里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修长的手指慢慢转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。
他的神色淡漠得像一幅画,对周围人的讨好和攀谈一概不接,只在必要时用一两个字回应。
和两年后一模一样。
不,应该说,和两年后的
霍辰屿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。
同样的冷,同样的不近人情,同样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
苏皖收回视线,告诉自己不要再看了。
就在这时,厅堂大门又一次被推开。
苏皖抬头。
一个穿白色狐领袄裙的女子走了进来,外面罩着一件棕色马面裙,身段纤细,面容柔美。
周若婉。
苏皖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不是因为周若婉出现了,而是因为她穿的那身衣裳。
白色狐领袄裙,棕色马面裙。
和
苏皖之前换下来的那套,几乎一模一样。
苏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灰扑扑的粗布外袍,再看看周若婉身上精致的装扮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涌上来。
上一世的周若婉,穿的根本不是这身。
她记得很清楚,上一世的赏雪宴上,周若婉穿了一件鹅**的长裙。
而且周若婉早该在开宴之前就到了,不会迟到三个多时辰。
到底哪里出了岔子?
李璃柳也发现了不对,凑过来小声嘀咕。
“她那件袄裙怎么和你之前穿的那么像?”
苏皖摇了摇头,表示自己也不清楚。
周若婉走进来之后没有去找她的朋友们坐,而是径直走向了厅堂上座的方向。
她在
霍辰屿的对面坐了下来。
厅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苏皖看见
霍辰屿的目光在周若婉身上停了不到半息,便移开了,继续转他的玉扳指,表情没有任何波动。
苏皖把这个细节看在眼里,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。
霍辰屿对周若婉不感兴趣,至少现在是这样。
但书里的剧情走到后面,他们之间是会产生纠葛的。
只要自己不插手,不干扰,一切都会回到原本的轨道上。
苏皖收回目光,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,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,暗褐色的外袍把她整个人裹成一团。
她拈起一块桂花糕,小口小口地吃着,努力让自己融进这间厅堂的**里。
可她没有注意到,斜对面的宁淮之一直在看她。
而宁淮之看的不只是她,还有她和周若婉之间那一个短暂的对视。
周若婉进来的时候,视线曾经直直地落在
苏皖身上,带着一种很微妙的震惊。
那种震惊不像是看见一个陌生人该有的反应。
宁淮之把玩着手里的酒盏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然后他转过头,对着主位上的
霍辰屿笑了一声。
霍辰屿抬眼看他。
宁淮之朝
苏皖的方向扬了扬下巴。
“辰屿,你不觉得今日这宴席上,有件挺好玩的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