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子时，鬼域。
不见天日的一方天地里，透不进半点光亮。
荼蘼花林蔓延不绝，暗红色的泉水汩汩翻涌，衬得酆都大殿愈发阴冷。
沈到源从殿上踱步而下，鲜红的衣摆拖在台阶上，每一步都踩在了众鬼的心尖上。
“鬼域待久了，各位嘴巴都养刁了，近来是准备换换口味吃人了是吗？”
沈到源低头望着台下，笑眯眯的问道。
“我是和尚，吃素。”
一个头顶镌刻金色梵文的秃子双目紧闭，立于一侧。
“哈哈哈，相里，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有趣。”
沈到源笑看着那个和尚。
目光缓缓移过一旁的点绛唇，诡谲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，上扬的嘴角缓缓收起，笑容尽失。
“九泉之下可有异动？”
“主上，并无异样。”
点绛唇语速极快的说完，而后将头埋得更深了。
啪，啪，啪。
众鬼屏息凝神之际只见他抬手鼓了三下掌。
“沈猷又发什么疯？”
右脸布着一道红色符咒的男子偏过头和身旁的人耳语道。
“褚师令！
小声点，主上这精神状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，扣咱工钱可就完了。”
身旁的黑衣男子颤巍着嗓音，愤愤不平的开始算这个月的流水。
“罔两，盯着侯爷的那些杂碎处理干净了吧。”
沈到源的声音幽幽地传入那黑衣男子的耳朵。
黑衣男子缓缓的抬起头，露出白日在浥安侯身边那暗卫一模一样的脸。
“主上，都处理干净了。
但是——侯爷自己抓到宰了一个，这…不会扣我工钱吧？”
“糟心玩意，打两份工还这么贪财。”
褚师令在一旁听得语塞。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，那舍了孩子得丢了狼，你个破画符才不懂。”
罔两恶狠狠的瞪了褚师令一眼，反驳道。
“是咒师，不是破画符的。”
褚师令纠正道。
“破画符的。”
罔两又争辩道。
“吵死了，能不能学学相里。”
沈到源不耐烦的出声打断，又搬出相里给众人当作正面例子。
相里睁开紧闭的眸子，睨了一眼沈到源。
“侯爷的一举一动全都给我盯紧了，藏好点，别让他发现你的身份。”
沈到源说完骤然飘到罔两面前，咧开嘴：“把这楠木椅擦干净，搬进我的寝宫。”
吓得罔两身子首打哆嗦。
“主上，加工钱吗？”
罔两绷紧身子缓了缓，瞅了眼沈到源的脸色，又谄媚地笑着问了一嘴。
“加一文，褚师令你来监督他。”
沈到源说罢化作黑雾离去，殿内回荡着罔两抱怨他抠门的哀嚎声。
次日一早。
“罔两，你留在这，小心皇城那老不死的动向。”
纪过松对身旁的人说罢，换了身太师青宽袖长袍，不紧不慢的起身前往枣庄。
成片的枣树覆着厚厚的霜冻，树皮脱落在地上，村口立着一块碑文，枣庄二字龟裂开来，像在告示人们这里的不寻常。
“参见浥安侯，接国师密令，我等前来协同侯爷办案。”
俩人说罢，躬身作揖。
纪过松循着声音看去，竟有人早己候在此处，他西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我叫滕落色，是奉绍榜上榜第八位，九泄潭东阳滕家的少主。”
东阳滕家少主滕落色，师承叶家主，身怀麒麟骨，有一柄天禄戟。
“在下叶槐安，奉绍榜上榜排名第六，琼仙谷临安叶氏现任家主。”
而临安叶家家主叶槐安，年少成才，佩洚岁剑，与滕少主实为道侣。
“这西大修仙世家的人怕是都要被集齐了不成。”
纪过松心里暗自盘算着，突然肩膀上搭了一只纤长的手。
“侯爷，好久不见。”
沈到源着血牙色长袍，腰间系了条荼蘼宫绦，墨发由银簪轻盘，面若冠玉。
“沈猷？”
纪过松心中一愣，身前人的面庞正是右弼洲上替自己引路的红衣男子。
“在下，沈到源。”
沈到源说罢眼眸微眯。
“ 你也是接到密令来的？”
纪过松打量了一番，狐疑的看着他。
好像…没记得有他啊……“ 不请自来。”
沈到源微微一怔，旋即，唇角带着笑意说道。
纪过松同他交换了一下眼神，领会了对方不想暴露身份的意思，便不再询问缘由。
山阴沈氏，西大家族之首，家主沈到源常年称病，修为不明，行踪不定，其妹沈琼年少飞升成仙。
一个像是凭空出现的神秘家族。
看来，缠绵病榻的沈家主，重病是假，行踪不定是真。
纪过松颔首：“众位既是奉命行事，那便一同前去吧。”
出了驿站往南，街道上不见行人，门窗紧闭。
“这人总不能被鬼吃完了吧。”
滕落色挠了挠头，不解的看向其他人。
“胡闹，鬼域向来不问世事，更不可能放鬼物出来作恶。”
叶槐安屈指敲了下他的脑袋。
“叶兄高见。”
沈到源意味不明的看着两人。
“分开行动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，我和师傅去东边看看。”
滕落色说罢拉着叶槐安向东进了树林，又悄声道：“他俩绝对有一腿，我们快走。”
纪过松寻了间开着门的客栈，两人走近吆喝了几声，久久未得到回应。
“桌椅上都积满了灰，看来的确很久没住人了。”
纪过松搓了两下抚过桌面的手指，灰尘洋洋洒洒落在地上。
忽的，沈到源从一间房内窜出来，捂着嘴咳嗽，伸手挥开空中的飞尘道：“每个房间被褥都布上了蛛网了，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。”
纪过松听罢转身走进厨房，翻了下菜篮和米缸，仍是空空如也。
转身正欲离开，视线骤然被沈到源手上的菜刀吸引。
“铁制刀具久经不用，应当生上铁锈。”
“而这把刀面蹭亮，刀尖锋利。”
两人一人一句呼应上，抬眸对视，异口同声道：“除非有人常用。”
纪过松凑近刀面，嗅到了极淡的血腥气，猜想是有人宰过肉食，对沈到源道：“我们晚上留宿在这，守株待兔。”
两人回到客栈内，打扫了一下桌椅，纪过松拧着眉头拿出干粮准备将就一下。
沈到源伸手夺过，收起逗弄他的心思，一挥手，酒肉是应有尽有。
“侯爷身子金贵，食不惯粗粮。”
沈到源倒了一杯酒移至他面前调侃道。
纪过松微眯着眸子反问：“谁说的？”
“我。”
沈到源笑了声看向他。
哪有这等传言，自是我见不得你受苦。
夕阳渐颓，夜色悄无声息的开始吞噬余光。
“我们回来了。”
叶槐安师徒进了客栈，身后还跟着一对相依偎着的衣衫褴褛的中年夫妻。
见大家神色疑惑，滕落色开口解释，“东边树林里有个尸骨坑，这两个幸存的便是在坑里寻见的，问了几番话都没答复，许是吓失语了。”
“不急，先让他们歇息吧，明日再问。”
纪过松给他们安置妥当后回了房间。
山窗寒夜时，硬朗的床榻使得纪过松辗转难眠，便起身飞上了屋顶。
月落梧桐枝，风扶莳花墙。
远山缀星，平湖渔火，一点冬便胜过了一阵寒。
纪过松静默着，回想着右弼洲的经历。
“侯爷，是在想我吗。”
沈到源的出现让他猝不及防，脸上点愁容也淡了几分。
纪过松晦暗不明的看着他：“该称呼沈家主，还是鬼主呢。”
“你比我年长两岁，唤我阿源便可。”
沈到源迎上他的视线，眼神干净又认真。
纪过松乱了心神，一时摸不清他的目的。
“侯爷，夜黑风高，不如做点有意思的事情。”
沈到源说着凑近他的耳朵。
一阵阵鼻息带着灼热的雾气扑进耳，惹得纪过松面红耳赤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纪过松不自在的撇过脸问道。
“想请侯爷看场戏而己，侯爷怎么反应这番大。”
沈到源促狭地笑出声。
“什么戏？”
纪过松缓过神道。
“天公玉戏。”
沈到源侧头笑望着他，他抬头望向空中。
“半梨花半飘柳絮。”
纪过松伸手接了片雪花，旋紧的眉头舒展开。
“咚咚咚 咚咚咚”一阵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打破了轻松的气氛，两人神色一禀，悄声闪进客栈。
纪过松身体紧凑着沈到源，两人躲在门外，侧头向厨房内看去。
却被眼前的场景一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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