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目光落在阮清寒的肚子上。四个月的身孕，已经看得出弧度了。她盯着那个弧度看了很久，然后移开了视线。
她开始整理房间。把椅子摆正，把屏风归位，把地上的被子叠好。被子拿起来的时候，地上的字露出来了，那些歪歪扭扭的、密密麻麻的“还我命来”。
嬷嬷蹲下去，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。炭笔的痕迹已经渗进地面里了，擦不掉了。她站起来，把被子叠好放在椅子上，然后把地毯拉过来，盖住了最大的一片字。
她做这些的时候，手很稳，心也很稳。
她已经不怕了。
因为她想通了，她会去尽量去弥补银兰，弥补她家里。
这个世上，有些人该死，有些人不该死。该死的人活着，不该死的人死了，这就是世道。但如果死掉的人有机会回来，那该死的人就该死。如果自己非要死，那就死吧，换小姐活着。
她把房间收拾好，退到外间，坐在自己的铺位上。窗外，天色暗了下来。嬷嬷点上灯，把灯放在窗台上，让光透过窗纸照进里间。
里间传来阮清寒的声音，不是说话，是翻身。床板吱呀一声，然后是均匀的呼吸。
嬷嬷闭上眼睛。今夜，又会发生什么呢？
谢老将军老两口自从上次看到自家儿媳妇那敌我不分的暴脾气，有点纳闷了。这阮清寒之前在京城的名声可是响当当的温柔，体贴，知书达理，善解人意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，家世也好。这京城多少公子哥都想求娶的梦中情人啊。再看看现在，简直就是两种人。
谢青也好久不去她房里睡了，这么久了，都不知道她的外孙子（女）怎么样了。愁的这谢老夫人啊，整天唉声叹气的，好几天没睡好了。还是谢老将军看她那样对她说：“要不明天再去看看她？我陪你一起去，我看看她是什么妖魔鬼怪！”
第二天一早老两口吃完饭，就散步到阮清寒的院子里，去看望这阮清寒。
刚走到院门口，就听到了一阵歌声传出来，这老两口停下脚步，相互看了一眼，仔细听着。那调子很软，很慢，像江南一带的小曲，咿咿呀呀的，词听不清楚，只听得几个音节在空气里飘着，像柳絮一样，轻飘飘地落下来。
二人皱了皱眉。他们不喜欢这种调子。将军府的人都是比较豪爽的，没什么心眼，喜欢大大咧咧的，听不惯这种小曲。不过阮清寒虽然不似将军府的这些人，但也没有那么小家碧玉，大家闺秀唱这种曲调，感觉有点怪怪的。
他们推门进去。看到阮清寒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，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，头发散着，没有梳妆。她的脸朝着窗外，阳光照在她脸上，白得几乎透明。她还在哼歌，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“清寒。”谢老夫人轻声叫了一声。
阮清寒没有反应。她继续哼歌，目光定定地看着窗外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儿媳妇！”谢老夫人又抬高了声音。
阮清寒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，像是被人从梦中惊醒。她慢慢转过头来，看着谢老夫人。那一瞬间，谢老夫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——阮清寒的眼神不对。那眼神太柔了，太温了，太低了，不像一个相府嫡女、将军府少夫人该有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有种东西谢老夫人一时说不上来，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……
那是丫鬟的眼神。低眉顺眼的、逆来顺受的、习惯了仰视别人的眼神。
但只是一瞬间。下一秒，阮清寒的眼睛就变回了原来的样子，清冷的、高傲的、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。
“父亲母亲来了。”她站起来，微微欠身，“儿媳失礼了。”
谢老将军点点头，问：“最近感觉怎么样？还呕吐吗？孩子有没有闹腾？”
“回父亲话，一切都好。”阮清寒淡淡的说。
谢老夫人点了点头，没有说什么。她把血燕放在桌上，说了几句“好好养胎”“注意身子”之类的场面话，然后离开了。
走出正院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阮清寒已经坐回了美人榻上，脸朝着窗外，又开始哼那首小曲。
谢老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回到自己的院子，谢老夫人拉住谢老将军说：“你有没有感觉到，咱这儿媳妇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？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