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7年,春。
姜家平日里总是敞着通风的木门,今天破天荒地紧紧闭着。
屋里没有开灯,光线昏暗。
八仙桌旁,姜父佝偻着背,一脸苦闷抽着烟。
“老姜,你倒是说句话啊!
厂里到底出啥事了?好端端的怎么就给查封了呢?”
姜母红着眼,双手不安的搓着身上粗布围裙。
姜父猛地吸了最后一口烟,将烟头按在桌上的搪瓷烟灰缸里,嗓音沙哑:
“别问了,上面来人了,厂子停工接受调查。
家里的东西……挑几件能穿的旧衣服,那些带大字的、显眼的物件,全都拿去烧了。
过几天,咱们两口子就得下放去农场劳动改造了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顿时死一般寂静。
坐在靠窗小板凳上的姜明月心里猛地一沉。
她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,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。
作为纺织厂厂长的千金,姜明月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娇养着长大,吃穿用度在大院里都是拔尖的,何曾经历过这种阵仗?
但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,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,倒了一缸子热水递过去:
“爸,您先喝口水。
下放就下放,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,去农场我也能干活。”
姜父接过印着“劳动最光荣”的搪瓷缸子,看着女儿白嫩柔软、连个茧子都没有的双手,眼底满是痛心和懊悔:
“你干什么活?你这身娇肉贵的,到了那大西北的农场,风吹日晒的,还不得要了你的半条命!”
说到这里,姜父转头看向了一直缩在门后角落里没吭声的姜雪。
姜雪是姜父亲弟弟的女儿。
前些年弟弟和弟媳出了意外不在了,姜父便把这可怜的侄女接到了家里,和明月同吃同住,当亲闺女一样养着。
“我姜卫国苦点累点没啥,但绝对不能连累你们两个黄花大闺女跟着我去受罪。”
姜父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转身走进了里屋。
不一会儿,他手里拿着一个生了锈的旧饼干铁盒走了出来。
“本来想着你们年纪还小,想再留你们两年的。现在看来,是留不住了。”
姜父将铁盒放在桌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姜母见状,似乎猜到了什么,捂着嘴低声啜泣起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