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狩镇天司

。，先看见头顶一根发黑的木梁，梁上挂着蛛网，网里缠着半截不知什么虫子的壳。后脑一阵阵抽痛，像被人用枪托砸过。他下意识去摸腰侧——那里本该别着他的配枪。，和一截冰冷的铁。，磨得腕骨生疼。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在这一刻猛地灌进脑子，挤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：玄穹**、天阙城、诏狱、镇天司、楚天行……还有他自已——楚骁，十六岁，天生点不燃魂火的废魂，三日前身为镇天司指挥使的父亲被定为通邪谋逆，满门下狱。，接受了自已魂穿的事实。。夜雨，朱门，父亲楚天行被两名暗影卫反剪着双**出来，玄色官服上溅了血，发髻散乱。满院的缇骑没一个人敢抬头。父亲被按倒在台阶前，却偏过头，隔着雨幕看了他一眼。，只有一种他当时读不懂、此刻想来却脊背发凉的东西——像是催促，又像是叮嘱。原主那时只当父亲是认罪伏法，哭瘫在门墩上。楚骁却在那一眼里咂摸出别的味道：一个执掌诏狱十年、先斩后奏的正三品指挥使，若真要反，绝不会束手就擒。，最怕的不是死，是失去判断。他压下翻涌的思绪，迅速扫了一圈四周：三丈见方的石牢，一张发霉的草铺，墙角一只豁口陶碗，碗里结着冰。铁门上方开着个巴掌大的气孔，一缕惨绿的光从那里漏进来。
不是人间的光。

隔壁牢房传来有气无力的咳嗽，远处有鞭子破空的脆响，跟着是一声闷哼。他默默把这些方位记在心里——三处岗哨，两道门，脚下的石砖有一块是空的，敲过会有回声。这是他多年的本能，落到任何一个地方，先找出口，再找武器，最后才轮到害怕。

就在这时，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拖长的呜咽。

不像人，也不像兽，像有人把嗓子撕开了，又往里头灌了一捧沙。楚骁的瞳孔骤然收缩——他听见锁链拖地的声响，正一点一点，朝这间牢房逼近。

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两个字：魂煞。

大玄律，修魂者走火、或被邪术污染，魂火反噬肉身，便成不人不鬼的魂煞，见活物就扑。诏狱重刑层底下，正关着这种东西。

可它怎么会到问案层来？

念头还没转完，"哐当"一声巨响，牢门被撞开半边。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堵在门口，身形还是人，脖颈却以一个活人绝做不出的角度歪着，十根指甲长得打卷，指甲缝里全是发黑的血。它脸上没有眼白，两团浑浊的绿火在眼眶里幽幽地烧。

楚骁闻到一股甜腻的腥气，胃里一阵翻搅。

魂煞鼻子**两下，锁定了草铺上的人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，猛地扑了过来。

这一扑快得不像那具僵硬的躯体能做出的动作。楚骁的身体比脑子更快——他贴着草铺滚翻出去，魂煞的指甲擦着他肩头掠过，五道血痕当即翻开，麻布连肉被扯下一长条。

剧痛让他脑子愈发清醒。

他顺势抄起那只陶碗，在石地上磕得粉碎，攥住最锋利的一片在掌心。魂煞再度扑来，他矮身让过，手腕一翻，碎陶片狠狠扎进它眼眶——那里绿火最盛。

"啵"的一声轻响，像扎破了一盏油灯。

魂煞吃痛疯狂甩头，一掌扫在他胸口。楚骁整个人撞在石壁上，喉头一甜，险些背过气去。他借着倒下的瞬间扯过草铺，霉烂的稻草扬了魂煞一头一脸，争取到半息空隙，背脊却已沁出冷汗。

没用。他心里雪亮——这东西的命不在肉上，在那两团火里。碎陶扎得破皮肉，扎不熄魂火。而他这具身体，半点魂火都没有，连镇天司最低等的小旗都算不上，纯粹是个等着挨刀的活人。

一个没有魂火的废魂，拿什么杀魂煞？

魂煞第三次逼了上来，枯瘦的双手死死掐住他脖子，把他钉在墙上。窒息感涌上，他双手去掰那对手腕，手腕却像两根铁柱，纹丝不动。绿火在他眼前越放越大，他甚至能看清火里那张扭曲的、属于死囚马三的脸。

意识开始发黑。

也就在这一瞬，他胸口深处，有什么东西，"腾"地一下，着了。

那是一团火。

起初只有豆大，藏在心口最深的地方，像被压了十六年的一座火山，骤然撕开了封口。火光是他从未见过的颜色——紫到极处泛着金，金到极处又透出紫，沿着四肢百骸轰然奔涌，所过之处，濒死的血肉都在发烫、在震颤。

掐着他脖子的魂煞猛地僵住，眼眶里两团绿火剧烈摇晃，像耗子见了猫，发出一声惊惧到极点的尖啸。

楚骁的左眼一阵灼烫，眼前的世界忽然变了。

他"看"见魂煞的躯体不再是躯体，而是一团摇摇欲坠的绿火，火上缠着一道道漆黑的纹路，纹路交错处，有三枚米粒大的暗点，随着它的挣扎一明一灭。

那是它的破绽。

便在此时，一行古拙的文字凭空浮现在魂海深处，字字如烙铁——天狩经，启。

他不懂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，身体却已先一步懂了。他松开掰着铁腕的手，五指成爪，反手扣住魂煞的天灵，紫金色的火焰顺着掌心倒卷而出。

魂煞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完整。

那团绿火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马三的躯体里生生扯出，顺着他的掌心被吞了进去。绿火入体刹那，楚骁浑身剧震，海量驳杂气息在腹中翻搅，又被紫金火一卷，炼化成最精纯的暖流，沉入丹田。

马三的躯体软软倒下，砸起一片灰尘。

楚骁扶着墙大口喘气，掌心一点紫金火苗跳跃不定，把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映得明暗交错。腹中那股暖流还在游走，所过之处，肩头被撕开的伤口竟以一种能察觉的速度收拢，连胸口的窒闷都散了大半。

他定了定神，试着去引那团火。火苗随着心念微微上扬，在他指尖凝成一根三寸长的细刺，紫里透金，锋口薄得几乎看不见。他心念再动，细刺又散成焰，缩回掌心。

魂海深处，那卷无字的古经静静悬着，方才浮现的四字已经隐去，只余一页页翻动的虚影。他隐约明白，方才不是他杀了魂煞，是这东西借他的手，吞了魂煞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，又看了看地上的**，瞳孔深处，一点紫金光芒缓缓沉了下去。

走廊里，火光摇曳。

他弯腰，从马三紧攥的拳头里掰开一样东西——一枚黑沉沉的令牌，非铁非木，正面刻着一个暗红色的字。

血。

令牌入手冰凉，沉得反常，像是用某种熔了又凝的魂石铸成。背面还沾着半张没烧干净的黄纸符。他凑到气孔漏下的微光里，瞳孔微微一缩。符纸上的字迹他认得，正是镇天司内部传讯的制式，边角那枚小小的缇骑印，半枚烧没了，剩下半枚，纹路却对得上。

一个关在问案层的死囚，临死手里攥着血煞门的令牌，令牌上又裹着镇天司的符。

这两样东西，本不该出现在同一具**上。就像魂煞本不该从重刑层底下，爬到他这间问案层牢房门口。

楚骁指尖在那个"血"字上缓缓摩挲，心里那点刚落地的侥幸，一点点冷了下去。这不是意外。马三是被人专程放出来的，放出来，就为了**他。

而能在诏狱里放煞行凶、又能拿到镇天司符纸的人，绝不是一个小小的狱吏。

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，杂沓、急促，不止一人，火光隔着老远在墙上晃。楚骁攥紧令牌，抬眼看向那扇被撞坏的牢门，又看了看掌心将熄的紫金火，缓缓吐出一口带血腥味的气。

他刚从一具将死的身体里爬回来。

而这座关满了活死人的牢笼，今夜，显然不打算让他活着走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