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婚姻登记处工作了十年,见过上万本结婚证。
只有我知道,证件上的红色并不会永远鲜艳。
夫妻相爱时,它红得像新鲜血液;有人变心后,颜色便会从边缘一点点褪去。
顾砚辞向我求婚那天,我们的结婚证红得发亮。
登记处停电三个小时,那抹红仍照亮了半间办公室。
结婚第六年,它第一次出现了白斑。
那天,顾砚辞刚打赢一场轰动全城的家暴案。
他的委托人苏念被丈夫折磨多年,是他冒着暴雨砸**门,把奄奄一息的她抱上救护车。
顾砚辞说,他帮助苏念,只因为他是律师。
我相信了。
毕竟他每天仍会回家,工资照旧转进我们的共同账户,出差也会给我带礼物。
直到苏念的离婚手续办结。
她站在登记大厅里哭着对顾砚辞说:“如果不是你,我可能已经死了。”
顾砚辞只递给她一张纸巾,甚至没有碰她。
可我锁在抽屉里的那本结婚证,却在同一刻彻底褪成了白色。
那晚,他为庆祝胜诉订了餐厅。
苏念在门外被**堵住,只给他发了一条空白消息。
顾砚辞立即放下为我切到一半的蛋糕。
“她现在很危险,我必须过去。”
我问他:“你是以律师的身份去,还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去?”
他脸色骤冷。
“她刚逃出一段婚姻,你一定要用这种肮脏的想法揣测她吗?”
我没有争辩,只在他离开后打开预约系统。
三天后,是我调任涉外婚姻登记中心的日子。
......
顾砚辞离开后,服务员过来问我,蛋糕还要不要继续切。
我看着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结婚六周年快乐。”
奶油被顾砚辞落下的餐刀划开一道口子,正好从“周年”两个字中间断开。
“打包吧。”
服务员欲言又止。
“女士,今天是你们的纪念日吧?”
“以前是。”
我把顾砚辞提前准备的礼物放进纸袋。
是一条我念叨了两个月的项链。
他记得我喜欢什么,也记得我们的纪念日。
可苏念一条没有内容的消息,就能让这些全部靠边站。
回到家后,我给人事科回了电话。
“沈知意,你真确定要去?”
“涉外中心刚成立,过去至少要待三年。”
“顾律师舍得放人?”
我摸着那本纯白的结婚证,笑了一下。
“他忙,没空管我。”
凌晨两点,门锁响了。
顾砚辞带着一身雨气进门,右手手背擦破了一块。
我扫了一眼,继续在电脑上填写调任材料。
“苏念没事了?”
“她**喝了酒,拿着刀堵在楼道里。”
顾砚辞松开领带,眉间都是疲惫。
“**已经把人带走了。”
他走过来,语气缓和了些。
“今晚是我不对,明天重新给你补过。”
“蛋糕在冰箱。”
“你没吃?”
“没胃口。”
顾砚辞刚想说什么,手机便响了。
屏幕上跳出苏念的名字。
他几乎没有犹豫,转身走向阳台。
“别怕,我在。”
“门锁好了吗?”
“那条巷子不安全,我明天给你换个地方住。”
隔着玻璃,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。
我低头时,才发现他手腕上缠着一条女士丝巾。
淡蓝色,上面沾着血。
顾砚辞打完电话,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苏念给我包扎的。”
他皱了皱眉。
“你不会连这个都要计较吧?”
“我只是看了一眼。”
“你的眼神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顾砚辞扯下丝巾丢在桌上。
“知意,她在那段婚姻里被关了三年,现在连一个人坐电梯都会发抖。”
“你在登记处见过那么多失败婚姻,应该比别人更能理解她。”
我关上电脑。
“是,我见得多。”
“所以我也知道,有些人的丈夫,最擅长替别人家的妻子撑腰。”
顾砚辞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我不想跟你吵。”
“巧了,我也不想。”
第二天上午,苏念又来了登记处。
她说***地址要变更,窗口却不负责这项业务。
可她没有走,只安静地坐到我下班。
见四周没人,她才走到我的工位前。
“沈老师,昨晚真的对不起。”
“砚辞哥为了护着我,手被玻璃划伤了。”
她把一个洗干净的保温盒放在桌上。
“我给他熬了汤,麻烦你带回去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可以自己给他。”
苏念咬了咬唇。
“他说你不喜欢我去律所。”
“我不想因为我,影响你们的感情。”
话说得懂事,眼里却没有半点退让。
她离开后,我打开抽屉。
那本已经褪白的结婚证,封皮中央多出了一道裂纹。
像有什么东西,终于从里面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