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麻子还想说什么，苏月娥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：“麻子，那是传送带老化，不怪上料工。你喊什么？”
麻子的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，干笑两声：“是是是，苏主管说得对，我这不是着急嘛。”他讪讪地走了。
陆川看了苏月娥一眼。
她也正好抬头，目光在陆川脸上停了一瞬，又低下头，继续量她的工件。
旁边一个女工小声嘀咕：“苏主管今天怎么帮着新来的说话？”
这是陆川头一回在厂里听到有人替新工人说话。
他不由得多看了苏月娥一眼——三十出头的女人，眉眼端正，说话不急不缓，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度。他默默记下这个名字。
下午六点，下班铃响了。
流水线慢慢停下来，女工们活动着僵硬的手腕，鱼贯走出车间。
陆川洗了手，正要回宿舍，阿莲从后面追上来，塞给他一瓶可乐：“接着！
“新人第一天的规矩，姐请的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谢啥。”阿莲眨眨眼，压低声音，“哎，跟你说个事。明天你干活小心点——麻子这人记仇，你今天让他丢了面子，他肯定给你小鞋穿。”
陆川把可乐灌了一口，冰凉的汽水顺着喉咙下去，他点点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回到宿舍，陆川躺到铁架床上，望着天花板上吊着的日光灯管。
隔壁床的工友在放随身听，耳机里漏出港台歌星的歌声。
他闭上眼，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：麻子、郑胖子、王三、苏月娥、阿莲……还有旅馆里等他的小翠。
他睁开眼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皱巴巴的押金条，看了两眼，又塞回去。
三十天。他要在这三十天里，把脚跟站稳。
晚上九点，男工宿舍楼熄了主灯，走廊里只剩昏黄的应急灯。
陆川住的是一号宿舍楼三层，十二人间，铁架床分上下铺，床上铺着凉席，枕边堆着各人的杂物——脸盆、饭盒、搪瓷缸、随身听、皱巴巴的《故事会》。
天花板上吊着两盏日光灯管，嗡嗡地响，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港星海报，边角卷起来，露出底下的霉斑。
角落里摆着一台破电视机，天线绑着铁丝，只能收两个台，天一黑就全是雪花点，没人看，也没人关。
十二个人，八个是仓库和车间的男工，四个是新来的。
陆川的床在靠窗的下铺，上铺是个精瘦的贵州小伙子，叫阿贵，十六岁，说是谎报年龄进来的，人瘦得像根竹竿，笑起来一脸腼腆。
熄灯以后，宿舍里没人睡得着。
风扇嗡嗡地转，有人躺着打呼噜，有人趴在床上写信，还有人压低声音说话。
赵四跟陆川隔着两张床，翻了个身，压低声音开了腔：
“陆川，跟你说个事。女工宿舍在对面那栋楼，五层。头四层是女工，五层是线长和主管的屋子。"